上周我们被安排去另外的学习基地，体验了一回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旅。提前几天Horiuci教授就跟我们说要有心理准备，因为那里是屠宰场，北海道第一全日本前三的屠宰场，每天要处决数千条生命，尸横遍屋，血流成河，场面相当震撼。带着忐忑不安的好奇心，我们来到了距离札幌东南约200公里的带广（obihiro），一个以农业、畜牧业著名的小镇，北海道没有新干线，我们坐着普通的JR火车花了3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在车上轻装简从解决了午餐，下了车便直奔今天参观的第一站：北海道畜产公社。

这个名字很有新中国风味，其实就是“肉类卫生检查所”，整个北海道所有的大型肉源动物像猪牛羊都必须在这里屠宰处理，为的是统一管理，保障食品安全，杜绝类似瘦肉精、牛肉膏之类的危害事件发生，对老百姓的健康负责到底，大家都知道日本的神户牛肉（Wagyu Beef）很有名，作为日本特产，神户牛肉常常出现在招待国宾的宴会上，那种香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感觉，让人不忍停箸，据说为了使牛的肉质松嫩香滑、饲养员每天都要给牛吃各种绿色饲料，喝啤酒花，为了使牛的精神放松和肌肉放松，每天还要给牛按摩，听轻音乐，所以在这种饲养环境中出来的牛肉，它的肉质肥、瘦分部很均匀，口感很香，被称为牛肉中的劳斯莱斯。听得我口水泛滥，肠蠕动亢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神奇的牛肉是怎样炼成的。

    进去参观必须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被隔离起来，活像一个个生化战士。我并非第一次走进屠宰场，小时候常常去村里的陈屠夫家看杀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把洗干净的死猪像气球一样吹起来刮毛，最后是大卸八块，称斤论钱。从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了动物的五脏六腑，但是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倒是头回，记忆中看杀猪的小孩大人都有，大家围在一起，谈说惊叫，唾沫横飞，就是连陈屠夫自己也是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连口罩都不带就赤膊上阵了，两只手往水桶里一浸能飘起厚厚的一层猪油。原来在日本杀个牲口都要如此讲究，我不禁心生疑惑，里面有何玄关呢？

    昭和62年即公元1987年，刚好就是我经常出入陈屠夫家门槛的那一年，历史总是那么巧合，但家乡的屠宰作坊早已作古，而这里依然坚挺如故，每天入生出死，风雨无阻。门牌上写着“流通施设整备事业”，完全是一条龙服务，把它当做一种可持续发展的事业和专业，仅处理四条腿的大动物，像鸡鸭鹅这些家禽就在另外专门的机构处理了。

一踏进屋子，立刻迎面扑来阵阵腥风，味淡，但很新鲜，再看挂在架子上的钩子和轮盘，我已经可以想象里面的情景了，地面和墙壁都被水冲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毛发都看不见。

    非常有意思的是，给我们现场讲解的一位工作人员名叫猪股真弓，猪股就是他的姓，1870年之前绝大多数日本人都是没有姓的，天皇都没有姓，只有少数贵族和武士才有资格称姓，老百姓随便取名叫得应就行，太郎，次郎，三四郎，诸如此类，明治维新一成功，日本政府觉得老百姓没有姓，特羞耻，不是文明国家，所以颁布了《苗字必称令》（苗字即姓氏），一个月内，每个人都必须有姓，没姓不给上户口。他们没有中国这么悠久的姓氏传统，于是逮什么姓什么，住址、职业来源占了大多数：山本、松下、田中，那是原来种地的，东条、南条、北条、九条、十三条等，他们的祖先则可能是城市居民，住在某个方向的某条街上，姓犬养，他们家是养狗的，二战时有个日本首相叫犬养毅，是个有点道德底线的文官，结果被军国主义那帮畜生给乱枪射杀，犬养不是狗养的意思，日本人习惯动词置后，影视作品里日本人经常这样盘问中国老百姓，“你，什么的干活？”，转换成中文习惯就是“干什么的活？”，所以姓猪司，他们家养猪的，猪口、猪嘴、猪股这些以猪的解剖结构为姓的，估计是屠夫的干活。中国人15亿，算上少数民族，5000多个姓氏，日本人1.3亿人，超过12万个姓，还有姓厕所的呢，日本的厕所旧称御手洗（现在大都叫化妆室了），御手洗就是一个姓，那会儿要有冰箱彩电，有空调计算机，估计还有日本人会姓这个。

言归正传，话说在猪股先生的带领下，我们鱼贯而入，先去猪肉处理基地，到了二楼的观望台，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们一下子就惊呆了：绝对的流水线作业，那绝对不是一般小作坊可以比拟的，就像普通快餐敌不过麦当劳肯德基一样，太快了，两分钟就能新鲜出炉一个产品。猪股先生给我们详细介绍：整个场地分三个区，最右边的区（未拍摄进）是屠杀生猪的，热气腾腾，叫声嗷嗷，通常挣扎两三下就不吱声了，没多久传输带里就送出洗刷干净的死猪，进入第二个区域，有工作人员用电锯将猪身肢解砍头，根据部位的不同传输到第三区，那里的人员分工就细了，有剔骨的，有割油的，有剥除内脏的……刀锋利，人专注，器械精良，技术娴熟，我们这么多人盯着看，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他们头都不抬，一刻不停，认真地干活，仔细的检查，似乎没有人想到偷懒打个电话抽根烟什么的，也不存在自己少干点让别人多干些的行为，那种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庖丁解的是全牛，而这些人只负责局部，所以一旦配合起来，效率更高，在这里一天就能处理1000头成猪。

如果光是这样的话，也就只停留在数量层面上，在国内也能看到这样的规模，这里之所以与众不同，在于它对肉类食品安全程度的严格监控，每一关的监控。工作人员口罩眼镜，全副武装那就不用说了，这是有目共睹的，平时还要不定期的进行体检，有个伤风感冒拉肚子的症状就在家休息吧。猪股先生说在日本肉类食品的安全是从源头开始监控的，畜牧培育中心为农场配殖合格的幼仔，到了农场之后，虽然不是每个农场都具备给牛羊喝啤酒花听轻音乐这样的奢侈享受，但按照各比例的绿色食物和有机饲料是必须保证的；兽医和家畜疾控中心给动物做周期性预防、治病工作，仅提供防治需求的药物；给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动物进行体检，包括视触叩听三大常规的检查；国家强制规定饲料供应商须确保饲料中不含激素和抗生素。一旦动物在农场患病或者发生猝死，农场主必须把患畜或尸体交给疾控中心处理：解剖、化验、取样，如有疑问，上报带广农学院或者北海道大学兽医学部，假如被确诊是某些人畜共患病，比如疯牛病、猪流感、口蹄疫，那么这个农场的所有动物，包括方圆五公里的所有同类家畜都必须无条件屠杀并烧毁、埋葬，由政府出面专家介入，场地隔离，彻底消毒，反复检查。政府将给予全额赔偿并适当奖励这种举报的行为，比如一头牛可以赔520000日元，一只猪赔偿35000日元，羊可以赔偿4400日元等，假如知情不报，滥竽充数，一旦被查出，那就不是赔款的事情了，需要以“危害国民健康罪”被判以重刑！

这还只是宰杀前做的的工作，就已经如此严密了，防患于未然，扼杀于源头，等动物被杀了之后，还有一系列繁琐的监控程序，这些工作就主要是在这里进行了，动物剥皮解剖之前还要做检查，比如脑髓海绵体的抽样检查，万一有疏漏的病畜在这一关被发现，则禁止肢解剥皮，送往实验室化验等待结果再作销毁处理；假如过关，剥皮肢解之后还要对内脏进行解剖，比如看看有没有肝硬化，心脏是否有赘生物，肠子里是否有绦虫，淋巴结有没有肿大，胃里有没有长肿瘤等等，一旦有，处理同上；这些都没问题，给肉制品标上标上唯一的编号，还要进行的细菌、寄生虫、抗生素的含量测定，都没问题了，才可以敲上钢印，发送各个超市肉铺，最后到达居民家中，放放心心地吃进肚子里。整个程序是这样的。

下面的一个工人正在编号。

    每隔十五分钟，所有工人必须停止工作，进行全身消毒。按照中国人的思维和做事方式，这真是太麻烦了，但日本人可以做到，而且一做就是几十年如一日，而且新的程序还在增加完善，肉不健康死不休，所以他们才敢坦言日本的食品是全世界最安全的。

    接下去参观牛肉的处理过程，大同小异，当然因为牛的体积比较大，工序繁琐，要求也多，从运车上下来就要逐头检查，严明正身，然后送进刑房，施行枪决，在日本，给牛是这样痛快的处决方法，这里每天宰杀的肉牛有400头左右。我之前在国内听到的是电击或是传统的刀杀，需要很多人帮忙，万一碰到头猛牛，说不定就变成西班牙斗牛了，最残忍的是水注活牛，七窍流血，有时候眼珠子都爆出来……害人害牛，又悖逆天理人性，必须严加斥责杜绝。

 

 

经过宰后初检、剥皮截肢砍头之后，这里已经是中间步骤了，想到平时温良善良的牛被这样悬挂在冰冷的铁架上，实在于心不忍，好几个女学员都看不下去了，悄悄地躲到楼道口，平时接触的都是实验室的试剂和数据，一下子身临这样血腥的真实场面，委实接受不了，心情十分压抑。

    工人在解剖心脏，旁边是双肺，前面是肝脏和胆囊。

 

 

    解剖完毕的牛躯干，被送到这件铁屋子里面，进行高压水枪的冲洗消毒，细密的水花四溅，弥漫起浓烈的雾气。

 

 

    经过最后的编号盖章，包装成商品形式，送往各地销售。
 

 

 

    参观结束后，我问教授，经过这样的程序，是否就可以直接食用生牛肉而不必烹饪呢？他笑着回答说，日本不像欧洲，没有吃生牛肉的习俗，虽然理论上是没问题的，但生产牛肉的这么多过程中肯定有存在超出人力范围检测的地方，只要有一处出了问题，比如肠子破裂污染肉质或者细菌移位组织变质，所以政府不提倡生食肉类，假如个别人有这个嗜好，就得自己权衡利弊，在美味和健康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这是一个很中肯的回答。

 

 

 

 

    在屠宰场的操场中央竖有一块“兽魂碑”，下面还有可有铭文悼词，这个崇尚神道教义的民族是比较奇特的，一方面大力发扬西学，讲究科学，摈弃迷信，本质上却是遵守东方民族的宿命理论，讲究六道轮回，这辈子做畜生，下辈子就争取做人，不要老是在畜生道、地狱道、饿鬼道里兜圈子。靖国神社就是这种理论下的典型产物。
 

    在教授的带领下，我们又参观了家畜疾控中心的实验室，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在这里做研究，鉴别疾病，侦测疫情。这里的中心主任非常自豪地说他有三个儿子，都是兽医的干活，有一个正在北海道大学兽医学部就读，他完全有资格以此为荣，一个掌管众生饮食健康的职业，和一个正常的首相同样重要。

 

 

 

带广之行，让我很受震惊，原来我吃到嘴的每一块畜肉竟包含有如此曲折精彩的幕后故事，长寿国并非浪得虚名，1957年就彻底消灭狂犬病也不是天方夜谭，对于食品安全的严格监控，全世界日本做得最出色了，天下无双，谁与争芒！欧美都比不过，前几年有一部著名的纪实片叫做《毒食难肥》，就把西方社会的饮食产业弊端揭露出来了，触目惊心，让人三月不知肉味。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饮食、教育、医疗都是民生大计的基本要素，尤其是饮食，古今中外历朝历代所有的农民起义无不因为吃不饱饭而揭竿抗争，现在中国人富了，吃饱饭是没问题的，但为何幸福指数反而下降，怨声载道，浮躁迭生，饮食产业不合格正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底线崩溃，道德沦丧，财欲熏心，唯利是图，温饱小康之前倒还没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例子我也不举了，反正地球人都知道，好像最近牙膏也出问题了，刷牙有致癌的风险，无语加痛心，藏富于国不如藏富于民，更不如取信于民。天可怜见，希望放心猪肉放心奶放心蔬菜放心油能够早日回归老百姓的餐桌上，但愿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新鲜空气不要变成神话，务必给我们的孩子们留下一点纯洁的作文素材，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