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到九月份，归期在即，课程依旧密密麻麻，除了中午的餐休，从早到晚没有停歇，但是每个周五的下午，北海道大学却坚持给我们安排了4个小时的自习课，本以为自习课无非就是自己看看书，聊聊天，放松放松，谁知学校竟然派了两个副教授前来督导，轮流上阵，先是客气地自我介绍，向每个学员嘘寒问暖，三言两语客套之后，立刻进入正题，热忱地询问我们对本周中的哪些课程存有疑点，任何问题他们都可以现场为每个人直接联系那堂课的教授，然后由协调员带领前往教授的办公室，一对一进行详细解答，如果教授不在，就把彼此的Email留下，留待网络释疑。原来这就是自习课，让你对一周的学习进行总结消化，并和教授形成及时的互动，以这样一种积极参与的方式促使学习再升化，日本人做事实在认真啊，一丝不苟，毫不缩水，传到授业解惑兼反馈，一气呵成。

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一个古老的日本传统：因为对武士道的推崇，日本的制刀师傅地位很高，受到社会的普遍尊重，在历史上曾是个热门职业，但日本刀师对徒弟比亲儿子都坦诚，倾囊相授，生怕徒弟的技艺超不过自己，那会是家族的耻辱，徒弟不负厚望，重任在肩，刻苦钻研，所以日本武士刀越做越精，闻名世界，甚至比发源地中国还要有名，成了倭国的招牌，是出口的主要产品之一，明朝中期随着日本浪人的角色转变（倭寇）曾经一度让中国海防受损巨大，直到名将戚继光锻造出更锋利坚韧的兵器，训练出更加视死如归的兵士，才一举肃清寇害。美国当代著名文化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写了一部关于解析日本民族精神、文化和日本人性格的作品，就取名为《菊花与刀》，被公认为研究日本最有见地的必读之书。

我想这应该就是日本人最重要的财富：超强的学习能力和执着精神。

日本人是幸运的，总是有老师可以让他们学习，先是韩国（学的也是华夏文明），后是中国，接着是荷兰，英国，德国，美国……学得东西太多了，学得时间太久了，很多东西便反客为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刀艺就是其中一例，礼仪又是另一个明显的例子；日本人又不是全部靠运气，世界主要民族从石器时代过渡到铁器时代都是成千上万年，中国也花了近千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前后才完成，日本不到100年就过渡完了，这当然不是天照大帝神灵保佑，而是动脑筋再加工的结果，照搬照抄只能画虎类犬，蒙古帝国够厉害了吧，纵横世界，所向披靡，中原儒教文明、印度佛教文明，阿拉伯伊斯兰教文明、欧洲基督教文明，它都见识过，称得上吃遍洋猪肉喝遍洋墨水的留学生，但是你看现在的外蒙古，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守着个聚宝盆过苦日子，明显缺乏学习创造的能力。

我不是取笑蒙古，讥讽它当初听了苏联的怂恿从中国脱离出去，现在弄成这副模样是自作自受，完全不是。我只是想说明别人的教训就是我们的经验，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管日本当年是如何从中国学习，学了多少东西，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算它现在已经用着平假名片假名，很多文字看上去就是汉字，包括读音意义都有几分相似，我们也决不能再用阿Q心理来安慰自己，日本能够有今天，绝不仅仅只是模仿中国，或者复制欧美的结果，若不能坚持国家的本色和发扬民族的精神，也只能做一只学舌的鹦鹉，毫无特色和个性可言，比如今天的印度人，除了长相不变之外，思想完全被殖民化了，丧失了古印度恒河文明的特色，聊天的时候谈到佛教起源于印度，那个印度学员竟然很奇怪，她反而认为中国比较合适担当这个角色，对释迦摩尼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居然无动于衷，哀莫大于心死，实在太可悲了。

所以日本人的学习方法是很有讲究的，有它的独特之处，如今我以学生的身份，坐在北海道大学的课堂里，体会这种厉害的学习方法，感受不可不谓之深切。

在欧洲，经常会看到成群的天鹅，成堆的鸽子，和成行的野鸭，这不奇怪，人家除了猪肉、牛肉以外基本不吃其他动物，但在日本也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如下图），看来是学到了中华经典中的精髓，《孟子》中有“数罟不入洿池”，《淮南子》中有“不涸泽而渔”，《史记》中有“网开一面”，都涉及到了合理利用自然资源的问题。毫无疑问，这一点比我们要学得好，广东人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四只脚的除了桌子不吃，其他统统可以变成食物，吃蛇吃猫吃活老鼠——寄生虫的好发因素，当然有人会说那是中国以前生产力低下，没东西吃，所以见到会动的都拿来充饥，那么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为什么还有人突发异想开吃那些引产的婴儿呢！其实吃人的传统中国古来有之，兵荒年代那就不用说了，易子而食在《圣经》上也有记载，但中国厨师界的鼻祖易牙，生逢太平盛世国富民强的齐桓公时代，为了取悦这位春秋五霸之一的公子小白，竟然把自己的儿子给活活烹了，做成佳肴献于君王，还美其名曰“人参果”。上行下效，所以在中国吃什么都不奇怪了，活浇驴肉、猴脑、铁板甲鱼、烤鸭掌、风干鸡、鹅肠……残忍到了极点，照吃不误。不怕你笑话，当我看到池塘边休憩的一只只鸭子，条件反射就是咽口水，脑中浮现出啤酒鸭锅仔的样子，博大精深的中国饮食文化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日本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良性一面么？不，还不够，别忘了日语中除了汉字之外，还有大量原汁原味的西方语言（主要是英语），比如汉堡、啤酒、香蕉，几乎一样。那么如此善待动物必定还有另外的原因，这恰恰就是我们本次赴日本学习的主要目的：人畜共患病的防御措施和控制，说实话，之前我对这类疾病的认识是很浅薄的，尽管知道SARS，禽流感，猪流感的危害，但对病因及防治却概念模糊，主要是根本没有从意识上去重视它！而且我的身份是一位临床医生，尚且如此无知，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了。除了供给我们饮食和观赏，动物的作用是远远不止这些的，它们是和我们一起生活在地球上休戚相关的物种，若不将它们妥善管理，人类会因此灭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其中一个重要停止原因就是猪流感的流行，导致兵不血刃，不战而亡，疾病的威力绝对要大于子弹和炸药；中世纪的黑死病（鼠疫）更是让当时三分之一（约2500万）的欧洲人民失去生命，导致教堂墓地无法容纳尸体，很多地方把死者的骸骨堆积成人骨教堂，用来纪念这段黑暗的日子。黑死病让欧洲文明整整停止了一千年！据考证，这种可怕的人畜共患病倒是由蒙古军队带到欧洲的，他们用抛石机将患鼠疫而死的人的尸体抛进城内，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细菌战，除了欧洲以外，其他地区又相继死了5000万人，无知者无畏，干的事也缺德。

北海道大学的兽医研究所是国际上重要的人畜共患病研究基地，尤其在亚洲，名列前茅，里面的实验室设备和技术力量绝对不输于世界上任何一家人类疾病研究所，可见日本对动物研究的重视。他们的成绩是斐然的，得益于他们对西方科研方法的渗透学习，不仅仅停留在中国古代生养休息的朴素辩证唯物思想上，更用科学的研究精神将理论细致化，变成操作性很强的一门学问，这种中西结合的经典案例是很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的。

日本的神鸟乌鸦，长近60厘米，很猖狂，对人毫不畏惧，敢公然来抢劫你手中的食物，行人为躲闪乌鸦而跌倒受伤的情况时有发生。乌鸦刨食垃圾时会把堆放整齐的垃圾袋撕开，使垃圾散落满地。春季是乌鸦的繁殖期，将电线杆作为巢穴的乌鸦会啄开光缆外皮，将光纤弄断，每年日本各地因乌鸦“破坏”导致的停电事故就达400多起。为什么日本人对它们如此包容？因为日本拜日，日出之国嘛，而三足金乌就是太阳的象征，就如玉兔是月亮的代称一样，受了中国文化的影响，日本人便将乌鸦当神，碰都不敢碰。但乌鸦造成的危害也是事实，怎么办？用西方科学的办法，日本环境省为应对乌鸦设置了专门网站。首都东京更早在2001年就成立了专门的应对小组，当时的调查显示东京市内乌鸦数量达到3.64万只。从2001年到2005年，东京投入的乌鸦“对策费”总额高达50亿日元（约4亿多人民币），用于研究乌鸦的生活习性，以消除其危害。

    这只海龟名叫“太郎”，2007年在日本海上被人发现时已经受伤断了右臂，流血过多，奄奄一息，经过积极抢救，手术治疗，并用鼻饲管进行肠内营养治疗，很快创面愈合，太郎也逐渐恢复活力，到2009年，体重已经从原来的8kg增加到12kg，看来这只断臂龟长命百岁也没啥大问题。

当然日本的学习能力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近代被美国、法国、俄国、英国、荷兰五国瓜分的时候，为求图强驱敌，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老师傅中国，1862年，一艘叫千龙丸号的日本船来到了中国的上海，明治维新前三杰：高杉晋作、吉田松因和坂本龙马，前来取经，到了上海一看，发现中国人住的地方，房屋低矮、污水横流，华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见洋人就点头哈腰，再看洋人衣着光鲜、屋宇壮阔、街道整齐，下水道、排水沟什么的弄得特别科学。他们就知道不能再学中国了。

现行的日币最大面值是一万元，上面印的人物不是天皇，而是一位老师，日本国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名叫福泽谕吉，这个人被称为日本的伏尔泰，是明治维新的思想理论家。他指导明治维新，主张“脱亚入欧”，就是别学中国了，要紧追科技革命的脚步学习欧美列强，是日本之所以富国强兵的精神领袖，而且还创办了全日本最优秀的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私立），所以一万元上印的是他。

五千元上印的是女作家樋口一叶，旧版为教育家新渡户稻造——1898年用英文写《武士道》一书的人，用别人的语言来介绍本国的文化，此举可比中国的辜鸿铭（民国时北大教授，精通9国语言的奇才，曾用英文写了《中国人的精神》）；一千元是为了研究黄热病而献身的“国宝级”医药学家野口英世，旧版是大文学家夏目淑石。钱币上印的都是思想巨人，文化精英，科学骄子，可见日本对教育的重视程度，也反映了教育对国家发展的重要影响。别看天皇与这些荣誉不沾边，也不是等闲之辈，明治以后的天皇个个都是科学家，臭名昭著的裕仁天皇（昭和），就是发动侵华战争的那位，是位著名的生物学家，主要研究海洋腔肠类生物，发现了近200多种新物种，因其对海洋生物学研究作出了贡献，英国皇家科学院授予他名誉会员称号。他的儿子就是现在的明仁天皇（平成），是一位研究海洋动物的科学家，专攻鱼类，发表了二十多篇学术论文。可以说从上到下，个个都是学习积极分子，掀起了一股全民学习的浪潮，到现在都还很迅猛，地铁上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本书，无论站着坐着，都安静地看着书，跟欧洲人民一个德行，当然有不少人看的是漫画，但这并不妨碍学习，你看蔡志忠的漫画，照样可以学习孔孟老庄之道，你看朱德庸的漫画，也能体会世事通透的学问，人情练达的文章。

下面是我在日本书店里拍的照片，除了西方文明，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对中国的传统精华的研究！诸子百家不用说了，连宋朝的朱熹，明朝的王守仁（王阳明），清朝的黄宗羲，国父孙中山和“民族脊梁”的大文豪鲁迅，甚至连《毛泽东选集》都能在一个普通的书店里看到。这实在太让人震撼了，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惭愧，人家把我们的文化经典当做正事来研究，而我们自己呢？恐怕很多人连孙文是谁都不知道，搞不好还以为是孙武的兄弟。当年林则徐的好朋友魏源写了《海国图志》，据说在国内十年也没卖多少本，结果被日本人拿到日本之后，翻译成日文，一年就卖了6000册，为明治维新一定程度上奠定了思想基础，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例子经常发生，《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本草纲目》都有过这样的遭遇。

    日本人的书法，单从笔法上判断，你能分得出华夷之别？

    札幌的旧市政厅，欧式建筑，又不失本土风味。

明治维新之前造出来的开阳丸炮弹，发展到甲午海战的时候，已经把北洋水师的军械水平抛在后面了。“经远”、“致远”、“定远”三舰受到重创，邓世昌饮恨黄海，清帝国土崩瓦解，均与此有关。

明治政府自1870年至1885年这段时期内，日本以西方国家为榜样，努力发展资本主义，在“富国强兵”的总目标下，把日本从一个封建国家改变为近代资本主义国家。从日本工业发展的速度来看是惊人的。1866至1873年日本工业生产年平均增长速度为32.2％，而英国(1851——1873)则为3.3%，美国(1861——1873)为5％，德国(1861——1873)为3.8%。1874至1890年日本年平均增长速度为12.1%，而英国则为1.7％，美国为5.2％，法国为2.1％，德国为3.5％。日本工业这种飞速发展，列宁曾加以肯定。他认为日本是一个“进步非常快的的新兴资本主义国家，他又指出：1871年以后，德国实力的加强要比英法快三四倍，日本要比俄国快十几倍。

下图为1934年在日本连接各岛的海底电缆，粗15cm，是加速通讯科技的大动脉。

 

日本的成功崛起并不是侥幸的，很多事实的数据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比如日本每年发表在《自然》、《科学》杂志上的论文约有150篇，中国只有2到4篇。日本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诺贝尔奖得主12名，除了两名文学奖（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一名和平奖（佐藤荣作，首相），其他的都是科学类的得主（如下图），其中2002年的化学家田中耕一还是诺贝尔化学奖创设以来最年轻得主，时年43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可不能光惦记着贼吃肉的样子，也要想想贼挨打的时候，日本人能够有此耀眼的成就，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深刻的醒悟的，并加上持之以恒的刻苦和不断学习改进的创新，到了日本就会发现，这里的绝大多数民众都比欧美人活得辛苦，恪尽职守，精益求精，工作狂人比比皆是。还是那个田中耕一，得奖那年风华正茂，头发还是黑的，几年之后就全白了。

中国人绝不比日本人笨，我们堪称最聪明的民族之一，当之无愧。中国人学了全世界、银河系、乃至全宇宙中最难的数理化，现在大学生的数学水平，到美国能够教书。但是我们掌握了这么难的数理化，为什么我们没有诺贝尔奖？除了文化制度思维方式的差异，学习方法和学习态度也是重要的原因。希望我们自己都能放下架子，收起酸葡萄心理，藏好民族偏见（因为科学和政治无关），跳出墨守成规的框架，用科学发展观的方法，在继承华夏民族璀璨文明的同时，虚心向那些先进科技和优秀文明学习。若是再盲目自大，感觉良好，心胸狭隘，思想禁锢，就后悔莫及了。